世界杯伊朗队成为特朗普选举的祭品（组图）

美国国务院宣布暂停对持有有效国际足联（FIFA）世界杯参赛资格的五个世界杯预选赛国家的公民征收签证保证金的要求。图源：Proshare graphics

当地时间6月28日，随着奥地利战平阿尔及利亚，伊朗队彻底无缘淘汰赛，遗憾告别本届世界杯。然而，对于这支伊朗队来讲，真正的“赛场”远不止绿茵场上的三次对决。受美国签证政策影响，伊朗队从出征开始便遭遇签证受限、驻地被迫设在墨西哥、跨境往返参赛等重重阻碍，球队不得不在比赛之外，先行与政治规则周旋。

伊朗队的遭遇，也仅仅是这届世界杯主办国美国严苛签证政策的一个缩影。美国如何以国家安全和移民管控之名，重塑国际体育赛事的开放边界？当政治之手伸向绿茵场，世界杯所倡导的包容与公平，还能经得起多少考验？

核心提要

1. 严苛的签证与入境审查阻断了大量相关人员的赴美观赛之路。为迎合保守派选民，美国此前对39个国家实施了旅行限制，导致部分参赛国（如塞内加尔）球迷赴美拒签率高达70%以上。高额的保证金和不透明的审查，直接切断了大量球迷、球员家属及工作人员的观赛之路。

2. 入境管控导致赛事经济红利大幅缩水，并严重损害了美国的国家软实力。入境管控导致门票大量积压，八成主办城市的酒店预订量不达标，直接打破了400亿美元的赛事营收预期。同时，欧洲飞美航班预订量骤降，美国因违背了申办时“开放包容”的承诺，导致其国际形象严重受损。

3. 选票利益凌驾于体育精神之上，造成本届世界杯深度政治化。对特朗普政府而言，强硬的边境政策是备战2026年中期选举的高收益政治筹码。由于酒店、航空业的经济损失过于分散，无法形成对抗力量，国际足联也对此无力干预，最终导致美国内政的边境线实质性地干预了世界杯赛场。

在美加墨世界杯小组赛最后一轮，伊朗队战平埃及队。而随着28日其他小组赛事的结束，伊朗队未能成为成绩最好的8个小组第三之一，最终无缘晋级淘汰赛。

伊朗国家队队长迈赫迪·塔雷米直言：“这届世界杯是一场灾难。作为职业球员，我们无法在这样的条件下比赛。”主教练阿米尔·加莱诺埃也批评球队遭受了“极其不公平”的待遇。球场之外，伊朗队整个世界杯征程始终笼罩在美国签证和入境限制的阴影下。

事实上，本届世界杯期间，美国已对39个国家实施不同程度的入境和旅行限制。其中美国国务院暂停向19个国家核发各类签证；伊朗、海地、科特迪瓦、塞内加尔四支球队所属国家均在限制名单内。赛事带来的跨境流动越大，相关限制措施的政治意味也就越突出。本次世界杯已经成为美国移民问题和特朗普政府大规模驱逐出境计划的最新战场。

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产生寒蝉效应

迫于中期选举临近、保守选民对边境安全问题的普遍焦虑，特朗普政府选择在签证审核环节保持强硬姿态，不愿为赛事对外开放作出政策让步。

签证拒签率数据直观体现出政策收紧幅度。英国广播公司援引美国国务院统计数据测算，48个参赛国中，厄瓜多尔、埃及、海地、阿尔及利亚、乌兹别克斯坦、佛得角、约旦、伊朗、刚果（金）、加纳、塞内加尔共11国公民赴美签证拒签率突破40%，塞内加尔拒签率更是超过70%；同期全球旅游、商务类赴美签证平均拒签率为34%。

严苛的签证和入境审查，正直接打乱球迷观赛计划。塞内加尔资深球迷阿利乌·恩戈姆，如今认为申请赴美已无实际意义；约旦球迷协会主席阿布·卡斯备齐42份材料面签，仍被无理由拒签。佛得角门将沃津哈的母亲也因无力承担最高1.5万美元签证保证金，并未能通过审核，错失现场观赛机会。限制还外溢至非禁令国家：伊拉克未被列入旅行禁令，但美国暂停驻伊拉克常规签证业务，当地球迷难以在本国面签；伊拉克前锋艾曼·侯赛因入境后被问询近7小时，球队摄影师则被拒入境。即便享受免签便利的苏格兰球迷，也有人在临飞前发现ESTA状态突变，无法登机。美方虽称“合规”游客不受影响，但针对部分非洲国家球迷的签证保证金豁免门槛过高，对多数人几乎形同虚设。

塞内加尔球迷阿利乌・恩戈姆认为即使申请签证也毫无意义。

政治层面的强硬举措，背后是一笔经济帐。蒙特利尔银行的测算显示，美国承办本届世界杯78场比赛，占全部104场的四分之三，并预计吸纳北美约五分之四的球迷消费。从表面看，本届赛事经济红利仍主要流向美国。美国酒店及住宿协会4月调研显示，11座美国主办城市里八成酒店预订量不及前期预期，洛杉矶超六成受访酒店未能达成预订目标，堪萨斯城未达标酒店占比接近九成；该协会评价本届世界杯收益不及预期，直言签证管控、紧张地缘环境是客流不及预估的核心诱因。

2026年北中美世界杯开幕仅剩两天，但有报道称，美国旅游业因票房表现不及预期而愁容满面。图源：美联社、韩联社

票务市场同样遇冷，小组赛阶段二手转售平台积压17.6万张未售出球票，就连美国队揭幕战门票也未能售罄。美国虽然凭借场次数量和球场容量占据消费总量优势，但在游客信心、旅行成本和入境便利性等环节，处于明显劣势。

国际足联此前预判赛事可创造400亿美元营收、带动80万个就业岗位，行业机构当前普遍判断该目标难以落地。一边是为笼络选民筑起的签证门槛，一边是依靠境外游客盘活的酒店业态与赛场营收，两项收益此消彼长，形成难以弥补的收益缺口。

2026年世界杯决赛门票插图。图源：FIFA官网

两类目标难以调和，根源在于它们服务于完全不同的政治节奏。对特朗普政府而言，强硬入境管控是一种高可见度、低解释成本的政治资产：拒签、遣返、边境拦截和旅行限制都能被迅速转化为“守住边境”“维护安全”的竞选叙事，直接面向2026年中期选举前的保守派基本盘。相比之下，世界杯入境受阻带来的经济代价并不会以同样清晰的方式呈现。酒店空房、航班需求下降、餐饮和旅游消费减少、城市税收不及预期，都会被分散到不同行业、不同城市和不同时间段中，难以形成一个足以反向施压白宫的统一政治议题。

更关键的是，利益受损者本身缺乏集中动员能力。航空公司、酒店业、餐饮业、地方旅游部门和主办城市财政都可能承受损失，但它们的诉求分散，且多半只能以行业游说或地方政府抱怨的形式出现，远不如“强硬边境”这样的口号具有全国传播力。加之多数美国办赛城市由民主党执掌，即便它们更在意赛事经济收益，也难以有效对抗特朗普政府以选票为中心的移民决策。

于是，世界杯作为国际赛事所依赖的开放流动，被让位于国内政治动员的优先级。对特朗普政府而言，海外球迷减少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可以被分摊到地方政府、酒店、航空和旅游业之中；而强硬移民姿态带来的政治收益，却更加集中，也更容易转化为总统及其阵营的竞选叙事。

世界杯能否超越特朗普的美国？

2026年，既是世界杯重回美国本土的年份，也是美国建国250周年。两件大事叠加，本该成为美国为自己搭台、向世界重新展示国家形象的绝佳时机。舞台确实搭起来了，只是灯光亮起之后，镜头里呈现出的，未必是美国最希望外界看到的那一面。

美国曾经真正受益于一种信念：开放、流动、欢迎世界，这套理念一度是美国软实力的重要来源。2018年申办期间，美国总统特朗普曾致信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保证“来自世界各国所有符合条件的运动员、官员和球迷，都能不受歧视地进入美国”。如今，还是特朗普执政，美国却在全球注视下不断收紧签证和入境尺度。

《华尔街日报》报道称，旅客认为美国严格的入境审查和签证问题构成负担。图源：美联社、韩联社

即使一些球迷拥有签证便利，赴美观赛也似乎不再是最佳选择。据Cirium的数据显示，6月和7月从欧洲飞往大多数比赛举办城市的航班预订量同比平均下降了3.8%，即便去年欧洲人已经减少了前往美国的旅行。Cirium还表示，从欧洲飞往7月19日决赛举办地纽约的航班预订量更是暴跌了15.8%。社交媒体信息核验、生物信息比对、无固定时限行政复核层层叠加，即便风险等级偏低的申请人，也可能遭遇随机性拦截。对世界杯这样高度依赖跨境流动的大型赛事而言，不透明、临时性的入境审查，正在放大全球球迷甚至全球游客对前往美国的不确定感，也在削减世界杯作为全球性公共赛事应有的开放性。

这并不是美国最初设想中的世界杯图景。过去十多年里，美国一直希望重新把男足世界杯带回本土，并为此动用了最具分量的政治、商业和文化资源。2010年申办2022年世界杯时，时任总统巴拉克·奥巴马、前总统比尔·克林顿和演员摩根·弗里曼都曾亲自参与游说国际足联。最终，卡塔尔意外胜出，不仅令美国申办受挫，也引发了围绕申办程序的新一轮争议和腐败调查。此后，美国转向与加拿大、墨西哥联合申办2026年世界杯，并最终成功获得主办权。

2025年12月5日，华盛顿特区，在肯尼迪中心举行的2026年国际足联世界杯赛抽签仪式上，（左起）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美国总统特朗普、墨西哥总统辛鲍姆及加拿大总理卡尼手持抽签卡合影。图源：Getty Images

回看这段漫长的申办过程，最能概括美国优势的，或许仍是克林顿在2010年申办演讲中的那句话。他强调，美国最大的底气在于其多元社会和庞大移民社群：“或许美国在本届世界杯申办中最大的优势在于，我们是唯一一个能够保证无论哪支球队进入决赛，都能让球场坐满主场球迷的国家。”

研究体育外交的学者史蒂夫·杰克逊认为，体育外交本是大国经营对外关系的重要工具。一场国际赛事，既可以成为拉近本国与世界距离的机会，也可能暴露一个国家正在向内收缩、自我封闭的趋势。美国眼下呈现出的更接近后者。它似乎愿意承接世界杯带来的商业收益，却没有充分利用这个难得窗口去回答如何让世界在同一场赛事中彼此靠近，世界也正在疏远美国。

本届世界杯首轮法国对塞内加尔一战，入场观众达80545人。图源：社媒

过去几年，因凡蒂诺对特朗普展现出近乎刻意的亲近：频繁现身椭圆形办公室，在特朗普大厦设立国际足联办公室，让国际足联向特朗普家族企业支付租金，又在世界杯抽签仪式上向特朗普颁发所谓“国际足联和平奖”。然而，当索马里裁判奥马尔·阿卜杜勒卡迪尔·阿尔坦在迈阿密被拒绝入境时，国际足联却迅速撇清责任：“国际足联不介入东道国的移民程序，最终由东道国政府决定谁能获得签证、谁能入境”。

美国总统特朗普12月6日出席2026年世界杯抽签仪式，获国际足协主席因凡蒂诺颁发的首届和平奖。图源：白宫

一边是持续不断的公开示好，一边是关键时刻的无力介入，这种反差本身已经说明：在特朗普政府眼中，国际足联从来不是一个必须被特殊照顾的对象。卡塔尔曾把世界杯视为重塑国家形象的核心工程；但对特朗普而言，世界杯更像是一个可供利用的国际舞台，而不是需要为之让渡国内政治议程的头号国家项目。因凡蒂诺或许以为，奖杯、合影和仪式化的亲近能够换来某种特殊通道；可一旦和政治利益沾边，这层关系很快变得脆弱。

归根结底，世界杯一直都带有政治色彩。但今年，美国边境线直接穿过赛场，成为比赛的一部分。

在美加墨世界杯抽签仪式上，这种分歧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