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漂亮的卤蛋！”澳洲华女乳腺癌患者谈身体、尊严与死亡：“愣是活着，哪怕不合逻辑”（组图）

2025年7月后的一段时间里，Jenny每天早晨醒来，都会在床边坐很久。

她不想下床，也不知道起床之后该做什么，只是发呆，看着窗外，脑子里反复出现同一句话：“为什么会是我？老天太不公平了。”

情况和《伦敦生活》（Fleabag）里菲比每年去医院检查的情况差不多，张开胳膊如火柴棍般站着，医生一寸寸检查乳房周边，确认没有出现任何微小的肿块。

化疗后的Jenny（图片来源：供图）

“确保我们的胸部不会像妈妈那样‘背叛’我们。”在剧里，菲比调皮地对镜头笑着说。

可是现实生活里，Jenny的胸部却完全“背叛”了。

原本，她根本没有摸到什么，也没有任何症状，可是医生建议进一步做活检，她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直到在悉尼被确诊为HER2阳性三期乳腺癌。

回到家后，她不停地哭。

翻开医院发给她的小册子，这才真正意识到，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诊断结果，而是一场漫长而未知的治疗，困在恐惧、疼痛与希望之间。

“靠不断自我哄骗过下去”

Jenny原本能得到的更多。做工程相关工作的她是个爱幻想的女人，喜欢写作，同时也爱编织，用钩针在线团间建筑想象的世界。

大概福建姑娘都是这样心灵手巧，天生会“簪花”。

45岁的她对生活热忱、充满盼望，说话轻声细语，有时单纯得像个孩子。育有两个上小学的女儿，可以说，她的人生没有任何缺口和遗憾。

就在去年，美好的一切从化疗开始被渐渐撕裂。

她每天都在网上搜索病友经历，“复发率”、“生存期”、“恶性程度”，这些词不断冲击，越看越害怕，却又控制不住继续看下去，那是一个黑洞，那头同时连接着“生存”还是“灭亡”。

从2025年7月开始，Jenny接受了6次化疗，每3周一次。

她说，那段时间，人生不是按月计算，而是按“下一次化疗”计算的。输液管里的化疗药，似乎不再是“救兵”，而是彻头彻尾的“敌人”。她开始惧怕，“刚做完这一次，就开始害怕下一次。”

化疗带来的副作用远比想象中严重地多，她反复感染、腹泻、高烧不退，任何一项都是在生死边缘游走。

一次化疗后，她半夜被送进急诊，住院5天，出院后不久再次感染，又因为持续发烧回到医院。“Panadol一天吃满4次，退烧两个小时，又开始烧。”

反复的折磨还彻底改变了她的身体。她说，最难接受的不是疼痛，而是看着镜子里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患癌后我越来越胖，越来越丑了，我接受不了，化疗真是太摧残人了。”最致命的打击就是失去作为女人美丽的尊严，头发全掉了，自此必须戴假发。她选了亚麻黄，“咱也是一枚漂亮的卤蛋，”她说。

每次化疗结束后，她都会做心理建设，再熬一次就好了，等到下一次化疗来临，她又只能继续自语：“就再坚持一下。”

“就是每次都靠不断自我哄骗过下去。”她说，这是在整个治疗过程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没了长发和乳房，女人还是女人吗？”

男人大概永远不知道两只乳房对女人的意义。

Jenny常常想，“如果没有了长发和乳房，女人还是女人吗？可要是没了命，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很多女性因为乳房切除被迫做出过艰难抉择，这似乎从来不只是一个医学问题，更是一个关于身体、自我和尊严的选择。

2013年，Angelina Jolie公开宣布携带BRCA1基因，医生评估她中患乳腺癌的风险非常高。在没有患癌的情况下，她接受了预防性双侧乳房切除术。注意，她一定保留住乳头，且马不停蹄进行了乳房重建手术。

2015年，她又因相同原因移除了卵巢及輸卵管。以性感和坚强闻名，美艳的Jolie却失去了女人的全部性征。

这对乳房也曾深深困住Jenny。

在公立医院治疗期间，她先后见过几位外科医生。有的医生认为可以保留，有的则建议切除，以降低复发风险。

“我实在接受不了。”她反复强调，医生的建议是为了活命，但每次想到可能失去乳房，都会陷入巨大的恐惧。

化疗（图片来源：供图）

“不是给外人看的，是我难以接受。”她觉得，癌症已经夺走了太多东西，如果连身体的一部分也失去了，不知道还能剩下什么。

那段时间，她的情绪变得非常不稳定。

“化疗本来就很难受，人在家里心情不好，跟家里人关系也不好，大家压力都很大，都很紧张。”她说，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火，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就是控制不了。”

有一次终于崩溃了，“我就说，不切了”，丈夫听到后也失去了冷静。“他说，我把身上的东西看得比命还重要。”两人为此吵得很厉害，直到今天，仍记得那句话带来的委屈和绝望。

谁能想到，乳房和生存放在天平上，一个女人会如此难以抉择？

幸运的是，在更换医生后，Jenny终于得到了保乳的治疗方案。“真的松了一口气，不用纠结了。”她说，从那以后，天亮了一大半。

“你不是超人，却为我成为了万能的人”

“小龙马，我爱你们！”这是Jenny的朋友圈签名。“龙”、“马”是她的两个女儿，一个14岁，一个12岁。

移民澳洲后，丈夫后又返回中国工作，也就是说，她要一边抗癌一边照顾女儿们，就像那首《All By Myself》，她的生活里、一个巨大的废墟上，唯有自我依靠。

患病后孩子的生日，她哭了，突然意识到这美好也许并不是可持续的。“我当时特别难过，因为孩子，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她说，在确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反复想同一个问题：“如果真的没有挺过去，孩子怎么办？”这个念头如钻心般疼痛，犹甚于癌细胞，她不敢想也想不下去。

母亲节，孩子送的鲜花和字条（图片来源：供图）

过去，她一直是照顾孩子的那个人，但生病以后，很多事情开始慢慢改变。化疗后的日子里，她常常没有力气起床，也没有精力做饭。

孩子们学会了准备早餐，安排生活，有时候还要照顾她。“我跟她们说，妈妈生病了，很多事情没有办法去做了，你们要学会照顾自己。”Jenny说。

“姐姐每天早上6点40起床，给妈妈和妹妹做早餐，然后整理书包和妹妹一起走路去上学；晚上回来准备和妹妹第二天要带的午餐，”她在朋友圈写道。

孩子们比想象中更懂事，开始主动承担家务，被迫长大。

母女三人（图片来源：供图）

今年母亲节，Jenny收到了女儿们送来的鲜花和一封手写长信。信纸被折成细长的一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想对母亲说的话。

“你不是超人，却为我成为了万能的人。”她们感谢母亲这些年来无微不至的照顾，也感谢母亲用自己的方式，为她们撑起了整个世界。孩子们写道：“你可能不完美，但你给予的爱是最温暖的。”

在信的最后，女儿写下：“我爱你，胜过世间的一切。”

如果说冥冥之中有种力量支撑着Jenny走过，便是——身为母亲。

“那些黏糊糊的、春天发芽的叶片”

Jenny所经历的不仅仅是6次化疗，还有25次放疗，目前还在定期复查，需要吃调节内分泌的药和打靶向药，然后把身体全权交付给现代医学和某种不知名的东西。

回头看过去这一年，“感谢熬过了这一切，”她说，“我比去年好多了，希望可以迎接全新的自己。”不过，未来5年是否复发，将是对她和这个家庭最大的考验。

经历这一切后，她当然也比常人更为深刻的理解——死亡。

“现在我对这个东西的想法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患病后便很少去说那两个字，好像躲之唯恐不及。

“觉得得这个病挺意外的，我还这么年轻，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个恐惧，以前从来没去想的，死对我来讲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到这里，她有些哽咽，说不下去，终了还是悠悠说道：“唯一放心不下孩子们。”

木心曾说：“要时刻抱着离开的心情来看这个世界。”

事实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849年经历的那场死生交替也改变了他，最终砍头改为流放，沙皇给他开的玩笑。

他说：“我今天已有三刻钟与死神在一起，我是怀着这一思想度过这段时光，处于死亡的边缘，现在我再一次活着！”

Jenny也曾和陀一样，真正站到过绝望面前的人。如今能再活一次了，在Jenny的眼里，生病后的世界多了一层滤镜，有时蓝调有时暖光，总之再也不是自然色了。

死亡是个谜，但在那之前，人先是一个谜，要常常被放在万难忍受的境遇里来试炼，陈丹青说，谜底恐怕是没有的。

但在万般的试炼之下，Jenny为灵魂找到一条小径。

（图片来源：供图）

今年，她以“梦尘”的笔名在“豆瓣”连发两部小说——《嗜血山河》和《少年游》（点击查看）。

“生病的时候，开始写一个关于雪的故事。写了很多年。写到项嬴死了，写到孟延礼跳井了，写到忘尘走进雪地里了。写完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这雪真干净啊。”她在“作者的话”里这样叙述自己的心境。

“不是现在的那种爽文，比较尊重读者的智商，”Jenny笑着说。没什么比看着这些发表出来的文字更能带给她安慰了，每一个阅读量更是“奖励”。

这些文字让她真实感到，死亡也许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一片虚无之间，总有些挣扎过的蛛丝马迹给过安慰，一直渗透到她心灵深处，恐惧也会得到片刻缓解。

她的气息就留存在字里行间，那些爱过的证据，那些“黏糊糊的、春天发芽的叶片”。

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么赤诚地在“死”后说：“我珍爱黏糊糊的、春天发芽的叶片，珍爱蓝天，珍爱有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爱的某些人。”

后记：

澳洲健康与福利研究所（AIHW）数据显示，乳腺癌是澳洲女性中最常见的癌症，2025年约有2万人确诊，约3300人不治；每10万女性140例，死亡率约为每10万女性22例。

在中文社交媒体上，多名澳洲乳腺癌或其他癌症华裔女患者开号，分享抗癌经历，有些如Jenny般涅槃重生。

但也有人半路再无声息。

数月里，有人应承受访，最终却再无消息。

有人分享的最后笔记里，是高烧不退被送院救治。照片里，一张被烧得通红的脸和无力的眼睛，令人揪心。

不过，那双无力的眼睛还在拼命探寻——“就是想活下去，我愣是活着，哪怕不合逻辑。”

（记者 艾欧）